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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做个司书僧式的好馆员
200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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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看到包租公的《做一个司书僧似的好馆员》挺有意思的,将如何做图书馆员寓教于武侠,金大侠的一部作品成为舞台,天龙八部中也让咱图书馆人看到了做馆员的典范,很有意思,推荐一下。
做个司书僧式的好馆员
转载自:书间道
——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图书馆员
许多职业都有自己的职业神,比如文学的职业神是缪斯,医学的职业神是拄着蛇杖的阿斯克勒庇奥斯……。可惜的是,我们中国图书馆界却没有自己的职业神,是阮冈纳赞吗?是兰开斯特吗?是杜威、谢拉吗?是韦棣华、沈祖荣吗?是刘国均、杜定友吗?不是的,这些人都是广受尊敬的大师,而不是神。据其他职业造神的经验,职业神最好不要从历史上找到具体的人物再拔高,最好从虚拟的人物中找,那样才能始终保持完美的形象,才不会被后人所翻案。职业神虽然对职业的实际影响有限,但牵涉到职业的面子和形象,有还是比没有好。
那么何方神圣堪当中国图书馆的职业神呢?对此我思考了好久。我觉得此神的选拔至少应该遵循两个原则:第一,须是中国人创造出来的,这样才符合图书馆学本土化的要求;第二,须是虚拟形象,普通民众又熟悉又服气的。挑来挑去,我觉得符合这两项标准的全球只有一人,那就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的司书僧。
金庸是中国20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他创作的武侠小说,掌国者和掌鞋者都爱看,符合名著的基本特征——内容是百科全书式的:兵家从中看见兵道,佛家从中看见佛道,商家从中看见商道,政客从中看见治道,学子从中看见学道,妇人从中看见妇道……什么人都可以予取所求。当然,我们这些从事图书馆工作的书管家也可以从中看到书道。遗憾的是,当北大中文系的老老少少,有好多位靠研究金庸及其小说赢得大名的时候,我们图书馆学系的老师们却没有重视发掘金氏小说中蕴涵的书道。
我认为金庸小说中有很多文献学方面的东西,比如其中提到了许多书,如《葵花宝典》、《九阴真经》、《武穆遗书》等,到底提到了多少本?现实中都有没有?这都需要我们去统计,去考察,这些传说中的武术秘籍的变迁和传播过程,对我们阐释版本学和传播学的某些原理也大有帮助。当厉以宁、张维迎等经济学大腕们纷纷拿寓言、神话、童话、正史、野史、小说解读经济学原理的时候,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拿金庸小说中的东西,给读着武侠小说长大的大学生们讲一讲图书馆学呢?
金庸曾出任浙江大学文学院的院长,对金庸的院长资格校内校外好多人不服气,金院长一面不得不在不同的采访中辩解着自己略通史学、新闻学、社会学,一面也觉得当得不够理直气壮,谈话中稍露心虚之色,最终竟然悄悄地隐退了。我注意到,金院长作为包括图书馆学专业在内的文学院的院长,从来没有说过他懂图书馆学,而我是希望他说他懂的!
也许金大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为世人创造了一个光辉的图书馆员形象,那就是《天龙八部》第43章出场的司书僧。凭着司书僧身上散发出来的顶尖图书馆员的职业素养和气质,我认为金大侠是懂图书馆学的。如果我是浙大图书馆学专业的老师,我是不会参与舆论逼宫金院长的,我们没有理由要求一位文学院长必须是位博学家,五四时期名满华夏的北大文科学长陈独秀,其学历、英文、哲学和新诗不就赛不过胡适吗?下面就请我们看一看司书僧是如何体现一个优秀的图书馆员的素养的。
首先,司书僧具有古代高级图书馆员那种“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深厚功力,而这种功力在当代的图书馆员身上几乎绝迹了。司书僧一出场,就把大闹少林寺,变藏经楼为决斗场的大侠萧远山和慕容博给震住了,因为他详详细细地道出了这两位“梁上读者”的政治背景和学术背景,将他们的武学渊源、师承门派、阅读史和修炼史都讲得清清楚楚,弄得他们像是被脱光了衣服而没有半点隐私的可怜虫,一下子就处于弱势挨打的地位。司书僧在精短的绵里藏锋的谈话中,表现出了对各门武学流派竞争情报的惊人敏感和熟悉,熟稔程度不亚于刘向之于《别录》、纪晓岚之于四库全书。尤其对于他所服务的少林寺的武学,司书僧更是如数家珍,不但少林七十二绝技等众多的眼花缭乱的必修课、选修课的名称都能够随口而出,而且精通各种课程的教学计划和习练顺序,知识点烂熟于胸,指点起萧远山和慕容博这样的超级访问学者来,能够顺手拈来、滔滔不绝,令其心悦诚服、甘拜下风。司书僧言谈举止中所表现出来的“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目录学家特质,真是比章学诚还章学诚。在现实中,继梁启超之后,能对近几百年的学术史摸个门儿清的,不但图书馆员,就算是整个学术界,也是凤毛麟角的了。
其次,司书僧是个出色的学科馆员。他出身于道家武学科班,据“金迷”们考证,应该是逍遥派天山童姥、李秋水和无崖子的师长,因为他一眼就看出大轮明王鸠摩智使的是逍遥派的“小无相功”,他又在佛家的藏经楼服务了四十三年,自学了少林功夫和图书馆学知识,可以说兼有多种学科背景,从知识结构来看,是理想的学科馆员的料子。司书僧的确也充分发挥了学科馆员的作用,他在编制很少的情况下,既当藏经阁楼长,又当学科馆员,不但为少林寺提供满意的文献保障,还为前来偷艺的处于社会盲流状态的漂在少林一族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其提供专业服务,看到他们读书不得法,还悄悄为他们摆好讲义的顺序,因材施教,悉心引导。司书僧以武学教授中的教授的水平,几十年如一日,甘于平凡,为武学院那些资质平庸而又自视甚高的在校师生和心怀鬼胎穿着夜行衣的访问学者服务,默默地做了大量的培训和咨询工作。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这是一种典型的读者第一、用户至上、甘做人梯的学科馆员精神。这样的学科馆员,即便被不知天高地厚的读者讥讽为守书奴,他也会淡然处之,简直就是高僧看到苍蝇早恋、大蛆拱肉,除了拈书而笑,还是拈书而笑。
第三,司书僧是阅读学大师。他精于名著的选择、理想藏书的遴选、推荐书目的开列、阅读顺序的设计、阅读课程的设置、阅读内容的指导等。他对于阅读顺序的设计尤为讲究,在拳攥气运、杀气袭人的不到一小时的聊天式讲座中,他提到的书就有十多种,而且排出了阅读顺序,精致程度不亚于元代程端礼的《程氏家塾分年日程》,如果继续深入地谈下去,看起来他完全有能力帮助读者设计一生的读书计划。司书僧认为,掌握正确的阅读顺序十分重要,尤其是武学书,读乱了顺序,不如不读。他认为少林课程分为体、用两个部分,“体”为内力本体,“用”为运用法门,佛经禅理是体,武功绝技是用,需体用结合、齐头并进,才能功夫卓成、武运长久,如果本末倒置,则容易滞于“武学障”,不但武艺难以精进,而且会伤诸自身、自毁武功,难成大器。这种理论颇像今人对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人文精神与技术传统辩证关系的认识,落实到当代的图书馆建设上,就是数字图书馆的建设,一定要在人文主义的指导下进行。尤其让人感觉有意思的是,今天我们在建设数字图书馆这个运用法门的时候,居然首先也要设计领域本体(Ontology),讲究体用结合,岂不暗合了司书僧所讲的少林武功的练法?
最令我惊讶的是,在本人近年钻研的貌似偏门剑法的阅读疗法方面,司书僧居然也有高卓见解,他对图书阅读顺序和身体健康关系的论述,是地道的阅读疗法的内容,熟练地运用了情志相胜等原理,于今天仍有指导意义。例如,当他眼见萧远山第一晚来阁中偷借的是一本《无相劫指谱》,第二次来偷借的是一本《般若掌法》,已经乱了体用相济之规矩,面临走火入魔的危险,便及时地加以纠正,在萧远山可能再次偷借之书的旁侧,放了一本《法华经》和一部《杂阿含经》,期望萧远山能够一顾,以佛理调化戾气。可惜的是,萧远山沉迷武功,于正宗佛法置之不理,并未看到司书僧所荐之书,一错再错,第三次来借走了《伏魔杖法》,终于一步步深陷苦海。更令人羡慕的是,司书僧能够将阅读疗法与各种疗法相结合,不仅会心疗,还会气疗、理疗、放疗、化疗、电疗甚至外科,是一个全能的临床医生,他点了慕容博的百会穴,又给萧远山头顶来上一掌,使他们进入龟息之眠,俨若丧命,又将他们拎着转山活血,发功相救,最后竟使他们死去活来,体气贯通,阴阳相济,参透人生,泯灭了家仇国恨,终于使宋、辽、燕三国之间避免了一场恶战,一不小心就使自己成了杰出的爱国者、民族英雄。
第四,司书僧是一位全能的图书馆员。除了上面提到的角色,他还兼为藏经楼的物业,负责保安、保洁等工作,地位同寺里从事烧火、种田、洒扫、土木等后勤粗活的僧人一样,职称都是服事僧。在保安方面,他率领一两个普通员工,成功阻止了西域大盗哲罗星、波罗星的数次有计划的盗书活动,对萧远山、慕容博、鸠摩智等一流高手的盗读行为也实施了有效监控,留下了详细作案记录,可以说是护书有方,比敦煌藏经洞的道士王圆篆强多了。在保洁方面,他亲自执帚打扫经阁,以致许多武侠小说迷忘记了他是少林寺图书馆馆长,而直呼其为“扫地僧”。司书僧还是个爱护公物的模范,当慕容复为保护父亲,向他大力出掌的时候,他设法使掌力转弯消减,使书和书架等公物纹丝不乱、安然无恙。他出场之后,大多数时间是站在书库里,与当世高手大谈武学,聊天之规格高若峰会,文辩之不足,还切磋武功以助之,将两名高手致之死地,打得高手的高手儿子和高手帮手落花流水,居然手不血刃,保持阅览室干净整洁、家具无损、书册不乱,何其神也!据小说的描写,司书僧在少林寺藏经阁实行的是全开架的服务方式,七十二绝技的典籍向来不禁门人弟子翻阅,观念不可谓不新。
司书僧的所作所为可以说完美地体现了程焕文教授所提出的爱国、爱馆、爱书、爱人的图书馆员精神,以及代根兴馆长后来又补充的爱岗的图书馆员精神,体现了中国图书馆学的少林寺——文华图专的“智慧与服务”精神,即便用图书馆学的跨国教父阮冈纳赞的图书馆学五定律和谢拉的图书馆学人文主义来考量,或者用美国最新的图书馆评估方法LibQUAL+TM来评估,司书僧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图书馆员,他所提供的服务是卓有成效的。为此,我认为,如果中国图书馆界要造职业神的话,司书僧是最佳人选之一,我愿意做他的忠实选民。
虽然现实中的很多同行会觉得这个提案有点不伦不类,但我相信网络图书馆学界的很多网友会赞同我的看法的,至少著名博客“游园惊梦”是会和我保持一致的,因为他和我一样,早就把司书僧当作职业神敬了,我们俩对当代图书馆学家的最高荣誉,就是称他为司书僧。可惜的是,迄今为止,除了虚拟的未水笑外,还没有现实中的人赢得这个荣誉。“游园惊梦”比我逊一点的是,他虽然知道司书僧是最伟大的图书馆员,但他却偏偏跟着普通武侠迷人云亦云地称其为“扫地僧”,显得学艺不精,专业不专。要知道,在金庸小说中,这位僧人是一位未名僧人,只说他地位较低,属于从事烧茶、扫地、土木等工作的服事僧系列,并没有明确说他是以扫地为主业,以司书为副业。相反,从书中浓墨重彩的描写看,该僧的主要业务无疑是管理藏经阁,因此对他最正宗的称呼应该是司书僧,或者护书僧、理书僧、役书僧、服读僧。当然,由于他是武林第一高手,崇拜者众多,所以我们也不能杜绝别的行业的人来抢这位同行,假如听到城管、环保行业的人称其为“扫地僧”,茶农、茶艺行业的人称其为“烧茶僧”,我们千万不要生气,要允许人民表达对图书馆员的由衷热爱。
我希望有一天,司书僧能真的成为图书馆界的职业神。希望关于他的剧照、版画、插图、业绩、小传能够被广泛地被复制、传播,出现在各类图书馆的大厅、网站上。当然,神也有缺点,金庸在创造司书僧的时候,由于认识和剧情的限制,为了表现司书僧的大智若愚、大敏若讷、大成若朴,把司书僧描写得面色无神、声音无力、衣着无奇,更令人惋惜的是,司书僧居然没有到大宋朝的图书馆员养成所——崇文院和秘书省进修过。如果各馆觉得司书僧的这些缺点不够与时俱进,有点掉图书馆和图书馆员的份,可以对他的形象和简历稍作修改,比如可以转弯抹角地进行考证,证明他曾经在秘书省呆过,可以把他画得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等等,要知道神是通过不断塑造而炼成的。
图书馆界著名博客老槐曾经写过《做个芙蓉姐姐似的好馆员》,一方面是号召图书馆员要像芙蓉姐姐那样充满自信,号召图书馆都像崔慕岳教授所提倡的那样 “顽强地表现自己”。另一方面是想做个试验,看借“芙蓉姐姐”的大名能否提高点击量,尽快突破十万点击次数大关。显然,老槐的动机不是很纯,远不如本文有诚意。在此我还要感谢浙江大学图书馆学专业的叶鹰和李超平等老师,他们放着向金庸院长讨好的机会不用,留到今天让我给花销掉了。不过遗憾的是,我虽然论证了金大侠做院长的一部分合理性,可是他已经不干院长了。
我国的图书馆界以前曾经有过司书僧这样的功夫第一的高手,比如五四运动前后北大图书馆那位著名的主任和他聘用的著名打工仔,希望这样的司书僧以后还会有!
至于专科功夫第一的高手就更多了,如胡适、林语堂、顾颉刚、厉以宁等,他们都在生命的某个阶段,出任过司书僧的角色,希望这样的司书僧以后会更多!
做个司书僧式的好馆员!
——2006-1-14深夜于西二旗智学苑《新华书目报》之“图书馆专刊”2006年2月5日B9版2006年2月18日B9版
2006年3月5日B7版随机文章:
讲座: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秦铁辉教授 2007-04-05报告内容 2006-09-296月15日LibUs活动 2006-06-13筹委会顺利召开 2006-05-12学术:web2.0与lib2.0 200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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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众所周知,科学的根本特征或者说使命,就在于“求真”——寻求和推究事物的理性知识和客观规律。因此,其鉴别或区分的标准自然只能是真与假、是与非,而相应的,对于科学从业者来说,也只有从业能力、水平、程度的大小高低之分,不能用外在于科学本身特征的东西去衡量。很明显,“官方”或者“民间”这样的权力式划分,无论是对科学还是科学家来说,都是非科学的,因而也是不恰当的。
科研资金的来源,并不能决定科研以及研究者本身的身份性质,二者完全是两个不同范畴内的概念。爱因斯坦长期工作于私立的普林斯顿大学,而牛顿则曾任国立牛津大学的教授,能由此认定爱因斯坦是民间科学家,而牛顿属于官方科学家吗?
说到底,“官方”“民间”之分,之所以不适合于科学和科学家,是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依据权力的分类——当我们说一件事物是官方而非民间时,实际上意味着它是受公权力决定和支配的。而这,是科学和科学家所不需要、也不应当需要的。太多的经验表明,权力的盛行和支配,必然不利于自由独立、宽容和谐的科学精神氛围的形成,并最终成为科学发展和科学家成长的桎梏。苏联科技史上发生的著名的“李森科事件”,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在19世纪30至60年代,在权力的支配和裁断下,生物基因遗传学在苏联长期被斥为“反动”,并彻底禁止相关的研究和讲授,不仅导致了苏联在这一科学领域完全落伍于世界,而且使其失去了两代生物学家。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的科学和科学家原本就应该是“民间”性的。惟其民间,才能有一个优裕、自由的发展成长空间。官方当然可以也应该支持和资助科学和科学家,但支持、资助不等于包办代替,更不等于干涉和支配,甚至将科学和科学家彻底“官化”。
最近,温家宝总理向教育专家求教:“如何培养大师级人才?”为此,有评论指出:“权力裁决一切不利于出大师。”确实,无论是从教育还是科研管理体制上看,科研、教育自身的规律没有被充分尊重,“官方”色彩过于浓厚,权力支配和管理了太多本不该支配、管理的事情。
当前我们所需要的,不只是简单地“呼吁国家重视民间科学和研究”,更应当从体制上,打破科学和科学家在“官”和“民”上的畛域,给一切科学和科学家一个不分名位、不问出身的平等发展成长环境。 (张贵峰)
“汉字是目前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历史最悠久的文字。”
暑假出差回到清华园,发现信箱里有一本阿辻哲次的《图说汉字的历史》。大32开,封面设计得很洁净。翻开书来,开篇就是这一句话。对于一个研究文字学或语言学的人,这句话很可能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存的知识。但做为一个研究日本历史的人,从一位日本学者的著书中读到这句话,一瞬间却勾起许多关于汉字的回忆,由不得不让人感慨万千。
这本书8年前我就读过。当时读的是日文版。
1995年,我考入京都大学读博士课程。我立刻就喜欢上这所老大学,因为它有一个图书资料极为丰富的图书馆。长期以来,我学习的坏习惯之一就是乱读书。有时进图书馆时心中只是有一个大概的阅读方向,钻进书库后找一本相关的书就开始读,读到某个地方有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于是换个地方找本书接着读。我称这种读书方法为“流浪式”。和流浪式不同的,还有一种“漂泊式”。漫无目的走进书库,觉得书架上哪一本书有趣,便拿起来读。之所以说这是“乱”读书,是因为那时候读书缺乏效率观念,只是信马由缰,读一上午有时连一行笔记都不做。乱读间不知不觉忘记了自己远来是客,忘记了这个异国的大学图书馆有一天对自己会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那恶果是到今天写论文时,经常一下想起一条资料来,头脑中马上反映的是记载这资料的书在那个大图书馆的第几层楼第几个书架的哪一个位置上。可头脑中原本伸手可及的那本书,此刻就是踩着梯子拿着竹竿也已经够不着了。
书归正传。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对津田左右吉产生了兴趣,开始光顾书库中一本一本津田写的和写津田的书来。于是某一天,我在书库一个不经眼的地方看到了几本书,和津田左右吉有了一次意外的接触。那些书用日文的假名写着津田的名字,满是灰尘地立在那里,明显很长时间没人翻动过。打开来看,我发现一个特殊的现象,那就是全书通篇假名,没一个汉字。只用日文平假名和片假名书写的文件此前我也读到过。比如甲午战争时期的日文电报文档。难读是难读,但那些文件和一本书比起来毕竟很短,咬咬牙也就读下去了。正如一条没人深的河总看得见对岸,憋上一口气你总能游过去。可如果是一望无际的海,望一眼后你就只有放下书来兴叹的份儿了。津田的书怎么印成这个样子?下一次上课时免不了就此向日本教授请教,于是知道日本语发展史上有过一段颇想废除汉字的历史。
原来明治维新后有一个阶段,日本人也象我们近现代一样,开始拼命寻找自己为什么比西洋落后的原因。有些人象福泽谕吉《文明论概略》写的那样,把目光放到洋人吃什么、喝什么上面,还有人则把目光放到了语言上。汉字的命运在日本由是进入了前途多舛的历史时期。说来在日本对汉字文化产生怀疑,可以追溯到德川幕府时代。在德川时代,西洋的文化借助荷兰人经由长崎进入日本,称为“兰学”。兰学家们发现,和荷兰语相比,汉字实在过于复杂。复杂归复杂,他们翻译兰学著作时还是不能不使用汉字。受西洋传教士的影响,幕府末期的1866年,日本邮政事业的创始人前岛密提交过“汉字御废止之议”,要求废除汉字。明治维新后主张废除汉字的人慢慢多起来,在明治初期就成了点气候。1883年,主张只用假名的势力聚合到日本皇族有栖川宫威仁亲王之下,成立了有栖川宫威仁亲王任会长的“假名会”。“假名会”有5000名会员,出版《假名向导》杂志,还编撰了只用假名的字典。及至甲午一战,打败了大清朝,日本人的自我意识一下子上来了。日本祖宗发明的假名成了至宝。再看一行行文字中,嵌于假名中那些战败者的祖先发明的汉字自然更成了落后的、极不科学的、极不合理的东西,成了很多日本人的眼中钉。一场净化日本语的运动轰轰烈烈展开来,津田左右吉的那几本书,一如文革红卫兵的小报,就是运动的产物。
明治以来,还有一些日本人比他们还要聪明。他们经过计算,发现西洋字母只有26个,而日本的假名却有50之多。他们觉得已经多出的20几个假名再加上从中国搬来的笔划繁复的汉字,日本语当然变成了笨重之极的语言。使用如此笨重语言的日本人,怎么能不落后于西洋?“汉与洋同,皆为他邦”,既然汉字和西洋罗马字都是外来文字,而前者繁杂,后者简易,何妨去繁就简,干脆使用罗马字,把汉字和日语假名统统废掉。这意见最初由土佐的南部义筹提出,马上得到著名知识人西周、植物学家矢田部良吉等的呼应。1884年,主修哲学的外山正一和矢田部良吉等组成“罗马字会”,推行罗马字标识的日本语。这场运动不愠不火持续了很久,在地球物理学和度量衡统一方面贡献极大的田中馆爱橘和弟子田丸卓郎都投身于普及罗马字日语的事业中。1928年1月,日本罗马字社出版了《ROMAZI NO NIPPON》创刊号。只用假名的出版物,已经让大多数日本人头疼不已,全是罗马字的日语出版物,读起来大概更拮屈鰲牙。在日本前后近十年,我读到的书可谓不少,但还没有体验过阅读全是由罗马字标识的日语出版物这份“幸福”。其流传不广,可想而知。
但是,汉字是历史文化长期积累的产物,每个字都有音、型、义,不仅词义丰富,而且表达精练,书写优美。并且每个汉字都可以独立使用,同音字也可以借助字型加以区别。没有汉字的日本语,假名多,占了不少纸面,造成浪费,表意上也损失了准确性,更少了东方文字特有的那份神韵。这场运动的结局不用细表。今天岩波书店重印津田左右吉的书时,不得不重新加进了“笨重”汉字,就是最好的说明。
一场运动下来,并非毫无斩获。日本语自身最终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书写方面,传统上本是和老中国一样是由上到下,由右到左,现在主流变成由左而右的横向书写。当然,这方面中国也同样发生了变化。另一个斩获是汉字的简化。明治时期的大思想家福泽谕吉本是主张废除汉字的,但同时认为完全废除为时尚早,所以应当从常用汉字中精选一部分用于教学中。为此他准备了一份文献《文字之教》。从以福泽谕吉的《文字之教》为基础作成的《‘文字之教’新出汉字表》到邮便报知新闻社发行的《三千字字引》(1888年),再到文部省颁布的《关于小学校令施行规则中教授用汉字的规定》(1901年)、临时国语调查委员会颁布的《常用汉字表》(1904年)、一直到国语审定会审定的《标准汉字表》,后来日本政府的汉字教育走的基本是福泽的路数。1946年10月,日本国语审议会推出了《当用汉字表》,汉字被简化、使用的数量被减少。现在日本人使用的《常用汉字表》就是这一路线延伸到今天的产物。
历史发展到了20世纪80年代,日本经济腾飞,开始尝试向美国说“NO”。亚洲几条小龙也纷纷起飞,中国也进入改革开放的加速时期,东亚形势一片看好。日本经济学家们开始热心地讨论以日本为头雁的“雁行理论”。日本研究思想史的学者们开始重视韦伯的著作,关注起儒教伦理与东亚各国经济发展的关系。这当口汉字同样成了重新审视的话题。1986年5月,日本召开了“汉字文化的历史与未来——在信息化社会中创造汉字新文化”的国际研讨会。具有象征性的是参加这次会议的学者,即有发明汉字的中国人,也有曾经使用过汉字的越南人和韩国人。在我看来,这个80年代的“汉字文化圈”成了关键词的国际研讨盛会,不是在北京而是在东京召开,同样也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图说汉字的历史》这本书的写作缘起,就是这次国际讨论会。
一路回顾汉字在近代日本的遭遇,头脑中自然时时想起19-20世纪汉字多灾多难的命运。自战国时代起,汉字逐渐传播到境外。历史上朝鲜半岛、日本、越南和东南亚部分地区,都曾经普遍使用汉字。据说直到今天,越南语约90%的词汇来源于汉语,韩语词汇约70%来自汉语,但在越南和朝鲜半岛,汉字均已经先后被取代。汉字20世纪在中国的遭遇同样一波三折。当年钱玄同曾有废除汉字的主张,报纸上曾有过“汉字不废,中国不兴”的口号。汉字福大命大,躲过了彻底被废除的桀运。但是,简化汉字一直是中国文字改革的主流。1935年国民政府公布《第一批简体字表》,次年废除。1955年中国文改会公布《简化汉字方案草案》,次年审议通过。两年后发表《简化汉字表》构成了今天大陆书写汉字的基础。1977年又公布了《第二批汉字简化方案》,其时我正读初中,反复练习过那些缺胳膊少腿难看至极的“简体字”。所幸这批简体字后来因为字型过于简单被废除了。到今天,进一步简化汉字的声音已经很弱了,舆论中甚至有了恢复繁体字的呼声。
上世纪90年代起,中国经济起飞已成定局,中国成了牵引世界经济发展的火车头。中韩建交后,两国关系近年来急速进展,大量的韩国学生开始学习汉语。许多韩国学者也开始重新考虑废除汉字的得失,认为抛弃汉字使韩国社会出现了知识、哲学和思想的贫困。99年《人民日报》海外版曾报道说韩国政府决定,在公务文件和交通标志等领域,将恢复使用已经消失多年的汉字和汉字标记,以适应世界化的时代潮流。从这则报道中,我们依稀看得见在朝鲜半岛出现韩、汉两种文字同时并用的一线曙光。汉字的命运,似乎又面临了从收缩到扩张的转机。21世纪汉字向何处去?成了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第一次读《图说汉字的历史》,大概就缘于和津田意外接触所引起的对汉字的兴趣。同时阅读的,还有沈国威先生关于现代汉语中收入的日语词汇的博士论文。那同样是一本关于汉语引人深思的著作。阅读那本书后我第一次了解,我们今天使用的现代汉语中,涵括了那样多来自日本的单词。汉语在近代民族面临危机的形势下曾经具有如此富有弹性的变化,这是引人深思的。仍就汉字而论,90年代死于任上的日本前首相小渕惠三的名字在中国媒体上,一直被误写成“小渊惠三”。前经济企划厅长官堺屋太一的名字,经常被误写为“界屋太一”。今天的世界上,日本是除了中国外唯一大量使用汉字的大国。但日语中数量不多的日本汉字,却一直被拒之于中国汉字体系之外。象辻、堺、渕这样的日文汉字数量并不多,在国际化的21世纪,我们是否应当考虑打开汉字的大门,让这些来自异域的汉字伙伴入伙,让它们在中国也有一个正式的立足之地呢?
令人感动的是早在80年代,很多象阿辻哲次这样的日本人就非常关注汉字的未来。他们担心,伴随信息化时代的到来,人们越来越习惯于用微机处理、记录语言。那么,将来的汉字怎么办?阿辻哲次写作《图说汉字的历史》,立意也在于想准确地把握汉字的功过是非,通过回顾汉字走过的历程,由此预见它的未来。他指出,“汉字在东亚的广大地区使用了数千年,而且直到今天还被使用着。无论是以使用的人口,还是以诞生的时间、覆盖的地域判断,汉字都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庞大的文字体系。”他希望东亚的人们重新认识到汉字是人类共同的宝贵文化遗产,因为“汉字的未来在历史的延长线上”。
在历史的延长线上,汉字的东亚史将要写下的,会是怎样的篇章?
孤独的小丑,他觉得面子很难挂得住,因为他独自一人坐在饭馆的餐桌旁,于是他好几次硬生生地、急匆匆地冲到吧台前,把台上的电话机放正,然后拨打自己家的电话号码,他给自己的空房子打电话,手里举着话筒,脸上显出沉甸甸的期望,这样他才感觉足够有派头,足够繁忙,实际上他在观察周围的客人,他们坐在那儿,全都成双成对,他自认为他们都瞧不起他,几分钟后,他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叹息,放下话筒,走回自己的桌子。
做一个图书馆员,基本知识和技能当然是其必要条件,但是更重要的是有一颗为读者服务的心。在为读者服务的前提下,去发掘,去创造。去开辟新的天地。
图书馆2.0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门。这门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个思想,一个不断进化的思想。
如何从一部作品《天龙八部》中借鉴到做图书馆员的典范,确实很有意思,但要落到实处,还是不易。
毕竟,我们还是处于世俗世界,还是属于地球村民。